日本在接受西方影嚮50年之後。己經完全做好了吸收國際風格的準備,這種風格出現於1923年,也就是安托寧,雷蒙德在東京為自己建造的第一幢鋼筋混凝土住宅的落成之日。這又是一個由移民以最完備的形式引進風格的例子-。雷蒙德是一名曾經周遊各國的捷克美國人,他在919年底來到東京,充當弗蘭克,勞埃德.賴特設計的帝國飯店的駐現場建築師。就像諾依特拉和辛德勒在美國那樣,新風格出自一位出生於中歐、在歐洲受正規教育、然後又受訓於賴特的能手。有意義的是,不論是諾依特拉、辛德勒或雷蒙德,在他們離開賴特之後的幾年內,都擺脫了賴特風格的影響。
雷蒙德的住宅在若干方面值得注意。它屬於首批用鋼筋混凝上框架,但在其細部處理上又使人想起日本傳統的木結構的例子。這種手法在第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日本建築構築的試金石。按國際風格的標準,它的內部也是超前的。因為雷蒙德最早採用鋼管懸挑傢俱,甚至更早於麥特.斯塔姆和馬賽爾.布勞埃爾的先鋒派椅子。住宅本身用金屬窗和鋼管花格作為細部。與此同時,雷蒙德試圖在其形式中組入一些直接取自鄉土建築的要素。如用滴水繩以替代西方建築中的落水管。此外,從窗上雨篷的輪廓來看,則使人想起賴特1905年的統一教堂。
儘管有賴特在美國對日本文化"再加工"中的昔日光彩,以及保羅,謬勒(Paul Mueller)對鋼筋混凝土技術的巧妙運用,東京的帝國飯店卻仍然無法向人們提示它那種端重的建築風格何以能對日本傳統的輕結構提供明智的新闡釋。與平安時期貴族"神道"建築相比,它更接那些16世紀至17世紀孤立的城堡:與路易.沙利文1924年發表的意見相反•它遠遠脫離了本土文化的建築主流。然而,它在東京1923年的大地震中能屹立不倒這一事實,卻為它的抗震結構昂貴費用的合理性提供了事證,這一點在公共建築中更是如此。這種對整體性鋼筋混凝土結構優越性的"證明"。使雷蒙德得以作自己20世紀20年代後的主要作品中充分利用最新的混凝土技術,這包括他於1926年設計的旭日石油公司辦公樓•及於1930年建在首都外圍的豪華的、高度手法主義的東京高爾夫球俱樂部。這時•雷蒙德的風格似乎轉而投靠了奧古斯特.佩雷,顯然意識到在賴特的作品中,很難找到裸露混凝土的合適的語法結構。
1933--1935年為赤星及福市設計的住宅,使雷蒙德和他的妻子納奧米.珀內森(Naomi Pernessin)在他們為新興暴發戶企業家的服務中達到了早期創作的高峰。他們二人共同決定從建築本身到內部裝修陳設等的所有設計。在這幾年中,他們為赤星家族建築了一系列的住宅,在其中,他們力圖把自己設計的頗有風味的家具與傳統的"塌塌米"地板的嚴肅性、以及與shoji(屏風)式拉門的不協調表面之間建立一種鬆散的聯繫。這種獨特的歐亞風格在雷蒙德為福市家族1935年建於熱海灣的住宅及浴室中似乎達到了頂峰,在這裏他們用來重新闡釋傳統形式的手法使他門最終擺脫了賴特和佩雷的影響。
到1926年,在目本分離派集團的周圍開始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的日本運動。這個集團的早期成員中包括有山田守(Mamoru Yamada),他於1926年設計了東京的中央電話局大樓,還有吉田鐵郎(Tetsuro Yoshida),他在1931年設計東京郵政總局大樓。與此同時,屬於更年輕的一代,如前川國男(Kunio Mayekawa)吉村順三(Junzo Yoshimura)等,巳開始在雷蒙德手下工作或在國外留學,其中有一些日本人在20世紀20年代後期甚至來到了包豪斯進行學習,還有一些,如前川和阪倉准三(Junzo Sakakura)則在勒.柯布西耶手下工作。阪倉甚至還以一項具有國際意義的作品結束了他的歐洲經歷,這就是1937年巴黎博覽會上的日本館。在這裡,他用現代的術語──即 即使不是柯布西耶式的──對日本傳統茶室作了再闡釋。阪倉的開放空間式的規劃加上結構的清晰性以及內外空間之間的斜道聯繫。都包含了一種¨神似"日本傳統建築的空間秩序。吉田五十八(lsoya Yoshida)的居住建築顯出更有克制的對傳統的闡釋與這種保守主義對立的,有像川喜多練七郎(Rentchitchiro Kavkita)等人的大膽構思,後者1937年參加蘇聯哈爾科夫劇院的競賽方案時比當時人們能夠接受的現代主義走得還要遠,也就是說,這個方案與常規的構成主義手法的距離和它與日本傳統手法之間同等遙遠。它關心的主要是機械運動的刺激性以及大規模結構創新的修辭學。這項創作預示了丹下健三(Kenzo Tange)在戰後創作中的異乎尋常的大膽性,並最終體現在為1964年東京運動會設計的兩個奧林匹克體育館中。雖然丹下對運動感不甚關心,但是這兩座館的橢圓和圓形體積卻用懸鏈形的屋頂懸掛在橢圓形混凝土樑構成的帆杆式的"角"上,這些樑同時還支撐了釘靶鈀式的座位。
丹下在早已聞名1955年建造的廣島和平紀念館---為紀念第一顆原子彈爆炸中心而建----問世之前,曾是前川的一名助手。他以一系列政府工程開始了自己的事業。起先是比較圖解式的清水及東京的縣及都廳舍(1952一1954年),最後是香川縣廳舍(1955-1958年)以及倉敷市政廳(1957-1960年)。東京市政廳細膩而又有意識地用混凝上來仿效平安期木結構技術,而香川縣廳舍則通過將清晰、取材于平安時期的多種構思手法和從國際風格中小心吸取的那些辭彙融為一體的創作途徑。達到了一種幾乎是古典主義的平衡感。這一作品由於它的歷史主義以及混合參考了佛教及神社的原型,確立了丹下作為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出現於日本的主要人物的地位。儘管二人都植根於勒.柯布西耶的作品,然而,在20世紀50年代後期,再沒有比尼邁耶在巴西利亞三權廣場中所體現的簡單化的古典主義與丹下在香川縣廳舍中對於細部的超乎尋常的表述這兩者之間更為迥然不同的實例了。丹下敏銳地意識到日本工業的迅猛發展所釋放的能量,以及它的傳統在這種社會"解放"力量面前所起的矛盾作用,這一點可以從完工時所做的尖銳而樂觀的分析中看到:
直至最近,日本長期處於極權國家的統治之下,而人民群眾具有的文化能量──這一能量可以使他們創造出許多新的形式──受到了限制和壓抑,在德川幕府時期尤其如此,當時的政府竭力無情地制上任何社會改革。只有在我們的時代,我所說的這種能量才開始釋放。迄今,它還是在一種混亂的介質中中活動,需要進行大量的工作才能實現真正的秩序,然而我們可以肯定,這種能量可以在使日本傳統變換為某種新穎而富有創造力的進程中發揮重大的作用。出生在本世紀初的老一輩人物,如前川國男和阪倉准三,繼續作出有意義的、然而不是那麼戲劇性的貢獻。前川的理論著作向20世紀建築學總的方向以及它與西方社會主義的必然聯繫效的挑戰。阪倉的鎌倉現代美術館(195l年)與前川的東京春海公寓都屬於一種混交反映了某種文化的依屬性:前者是一種橫向跨越各種文化的新古典主義者則取材于勒.柯布西耶的馬賽人居住單元。丹下在20世紀世紀50年代後期開始倡導一種龐大的居住用的巨型建築,特別是於1959年提出的波士頓灣方案以及1961年的東京灣方案,使他最終喪失了人的尺度感和場所賦與之場所感;相反的,前川則在一幢巨型的抗震結構中勇敢地試圖在它的多層住房中體現出一種半西方、半日本的生活方式。但是,春海公寓,以及它所企圖容納的那種組合式的生活方式一樣•至多只取得了有限的成功。對此,前川自己在1965年發表的一篇題為《對建築藝術中文明的一些感想•中得出了一種清醒的結論:
現代建築是、而且也應當是建立在現代科學技術及工程學的堅實基礎上。然而,為何它卻往往會顯出某種非人性的傾向呢?我認為,主要原因之一是它並不是為了滿足人的需要而被創造的,相反,卻是為了一些別的理由,例如為了利潤等等,有時,在現代國家強有力的官僚主義制度機械地操縱下,人們企圖把建築藝術硬塞在其神預算的框框之內,而這種預算卻不慮及人的需要。另一種可就是在科學技術及工程學本身內部也包含了某些非人的因素 當人們企圖理解某一現象時,科學就對它進行分析,把它肢解為幾個盡可能簡單化的要素。例如在結構工程學中,當人們試圖理解某一現象時就來啊了簡單化和抽象的方法。問題是•這種方法的使用是否會導致脫離人類現實……現代建築應當牢記自已的基本原理,它的首要原則就是要建立一種人性的建築學。儘管科學和工程學是人腦的產物,但是由它們建起的現代建築和現代妹市卻趨向於非人性的 使現代建築原理被混淆,使它的使命被歪曲的是當今調節人類活動的倫理體系,以及藏在這種倫哩體系背後的價值體。這種倫理及價倆值準則是推動現代文明、同時又在消除人的尊嚴並成為對/人權宣言的一種嘲笑的力量 這一悲劇所導致的結論並不簡單。我們必須回溯到西方文明的起源,從而探求產生倫理革命的力量是否存在于西方文明的寶庫中。否則,我們就和湯恩比一樣,要在東方或日本的文明中去尋找它。
通過這種悖論式的提議,即傳統的日本文化在其木質上有可能作為一種彌補西方技術專政淫威的力量而生存下去的觀點,使國際風格的時代不僅在日本,而且在世界其他地方走向其決定性的終結,
肯尼斯.弗蘭姆普敦(Kenneth Frampton)著,張欽楠等譯,《現代建築:一部批判的歷史》,北京,三聯書店,初版,2004,p287-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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