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本能和藝術創作--交大藝術心理深論報告(一)
演化心理學推定「(假若)我們比動物更優越,是因為我們擁有更多,而不是更少的本能。」這點是值得吾人推敲的。
人類是否比其他動物更為優越?人類為萬物之靈或只是萬物之「首」,甚至人類的本能根本連蟑螂的本能都比不上,這是一個頗具爭議的議題,但引爆這個議題之前,就人類本身,如作為本能之一的心智(mind),演化心理學就必須解釋:
第一, 如果心智真的具有某種先天結構,那麼不同人(不同階級、不同性別、不同種族)便可能具備不同的結構。這就有可能讓歧視主義和壓迫政策得到正當性的藉口。
第二, 假如侵略、戰爭、姦淫、部落排他性,和追求權勢財富等這些令人厭惡的行為都是來自人的天性,那麼這些可以稱上是「自然」的行為,因此應該都是好的行為。而且就算這些行為都惹人非議,但是因為它們都是來自於基因,是無可改變的事實,因此任何致力於從事社會改造的運動,都註定會徒勞無功。
第三, 如果人的行為是由基因所控制,那麼我們便不須為所作所為負上任何責任。如果一個強姦犯只是順從了他在生物本質上想要傳播基因的欲望,那麼這就不是他的錯。 (註一)
不過為了進一步解釋本能與人類行為之間的關係,尤其是在人類的性史上,人類學家透過對黑猩猩的研究,發現公的黑猩猩會允許親兄弟或(表)兄弟與自己的配偶交配,這照新達文主義者的說法,叫做「親緣選擇」(kind of selection),因此黑猩猩之所以會擴張領域,不只是為了食物,也是為了爭奪血統有別的女人,然後,這種回教蘇丹式的生殖行為,跟隨「能人」(Homo habilis,即善於使用雙手的人類)而進一步發展出一種一夫一妻,或一夫多妻的制度,即在類似一對一的婚姻關係中,女性獲得穩定的肉食供應,相對也保留貞節回報給她們的猿人情郎。
最後出現「智人」(Homo Sapiens)──那些男性帶著有生育力的女人,自雜交的部落中遷走。他們的嫉妬心很強,時時看管女性,獻身於單一伴侶,以確保其作為親生父親的地位。 (註二)
然而這也沒解釋為什麼人類會從「大陽具」、「雜交」的「本能」,忽然出現了「能人」、「智人」抛棄了原有的本能,朝人類的社會性發展?這點留待人類學家去研究,然而本能在人類心理裡,究係什麼東西?本能在人類心理裡所扮演的角色為何,榮格(Carl G. Jung)有一套說法:
榮格對本能(instinct)定義,基本上認為:本能是心靈能量(或者稱里比多)的先天來源,以身體為基礎,是由心靈中某個原型意象塑造建構的。
人類心靈的最深他稱之為「集體無意識」,並認為它的內容綜合了普遍存在的模式與力量,分別稱為「原型」(Archetypes)與「本能」。他為在這個層次上,人類亳無體性特色可言。每個人都擁有相同的原型與本能,人們只能在人格的其他部份尋找個體的特色。
真正的個體性是個人為追求意識而掙扎的產物,他稱之為個體化過程。個體化是個人長期在心靈的吊詭中,有意識努力的結果。但是本能與原型卻是我們每個人的自然稟賦都是平等的,每個人不論貧富、膚色、古今,都擁有它們。這個永恒的主題是榮格對人類心靈理解的基本特色。
本能根植於生理,而以衝動、思想、記憶、幻想和情緒進入心靈的領域。我們要知道,本能這個主題與人類本身的問題有關。因為人類有能力選擇、反思,可以順逆所謂的本能衝動而行,這不是其他動物所能辦到的,所以本能在人類行為中的份量是個問題。榮格認為人類行為中的本能部分,其決定性遠不如動物。然而人們某種程度上,會受到心靈不同的生理需要與過程的影響。用珍納特的話說,榮格稱為人類存在的「弱項」(partie inferieur)。 (註三)
榮格以個體化過程(Individuation Process),形容人們在他們的一生中,以許多不同的方式發展,而且在許多層次經歷多元的變革。全體的一生經驗總合──本我在心靈結構與意識中的浮現──被榮格概念化的稱為個體化。
這是一種連續的過程,「自我為了個人周遭的文化中生存,以及達成個人的利益,非常自然而順暢的學會控制環境。它發展出人格面具。」「前半生的發展計畫是自我與格面具的發展,以便達成人生存、文化適應與擔負養育子女責任的目的。」 (註四)
然而「個體化涵括的範圍不止是在前半生將自我與人格面具發展得很理想。當這項工作完成了以後,另一項工作開始浮現,因為理想的自我與人格面具發展,將許多心理的質素遺留在意識的圖像之外。陰影沒有被整合,阿尼瑪與阿尼姆斯仍然處於無意識狀態,而且本我一直都在幕後發揮功效,但是卻幾乎無法直窺其廬山真面。」 (註五)
「在個體化的後半段過程中,模式的基調不在於自我從它的背景對環境的認同中抽離,而是與整體人格統合。榮格有時會提及『回歸母親』,這是一種隱喻的表達方式,說明當自我發展在中年達到巔峰狀態時,持續追逐同樣老套的目標,是不會得到更進一步意義的。事實上,某些已經達成的目標,現被質疑是否能被當作終極的價值,這便會導致對既有成就,以及更進一步意義何在的重估。」
所以「此時的任務變成要將自我與無意識加以統合,其中包括個人尚未活過的生命與尚未實現的潛能。此一後半生的發展乃是榮格心理學中個體化的經典意義──成為你的潛在存有,只是現在更深刻、清醒罷了。」 (註六)
在榮格的個體化理論的討論中,吾人發現,人類並非性本能的奴隸,榮格在論述里比多(Libido)時進一步說:
心靈能量如何從簡單的本能表現,以及強力衝動的釋出(例如,因饑餓而食或因性慾高張而交媾)中,轉化成為文化的表現與努力(例如,推陳出新的高級烹飪或音樂創作)?什麼時候這些活動可以完全脫離「本能」這個字的意義,而成為其他意義與目的完不同的事物?
榮格在《無意識的心理學》中論證說,這項能量的轉化,可能是因為人心本具創造比喻的能力而發生。人類具有用隱喻思考的能力與需要,而這可能就是這項轉化過程背後的原因。例如,狩獵就可以被「比喻成」(gleich wie)是找尋性伴侶,因此,這個比喻就可以被用來激發對狩獵的熱情與奮。後來狩獲活動發展出它自己的文化意義與動機,而成就了它自己的地位。它不再需要性的隱喻,也因此不再能夠那樣具體的運用到它身上。但是某種強烈比喻的遺緒依然殘留,而這些遺緒使我們對當代文化活動,能夠做出化約的性詮釋。 (註七)
榮格的個體化過程對廚川白村來說,就是一種文藝苦悶抒發的過程,他認為在意識與無意識中,有一種前意識,前意識能將人類遭遇過現在已經忘記而不存於意識中的事件,但因為從前曾經是自己所體驗的,所以能夠透過前意識的召喚而回到意識界裡:
「意識譬如舞台,無意識譬如後方的音樂席。無意識如後方的音樂席。無意識的內容有左右意識作用的的力量,就像音樂席上的演員走到舞台上來表演一樣。不過是我們對於這點沒注意到罷了。我們之所以沒有注意到,那是因為其間有所謂「前意識」的一個區域,把兩者截然劃開的緣故。這個監視「無意識」的內容不許走進「意識」世界裡來的監察官,儼如站在國界線上的衛兵。從道德、傳統或利害而產生的壓抑作用,有了這監察官始能產生;兩種力的衝突糾纏所生的苦悶與懊惱,就成心靈的創傷而葬入「無意識」的深淵中。在我們親臨其境的世界裡,生活中隱伏著許多心靈的創傷;但我們卻沒有注意到它。」 (註八)
「所以如果不是隱伏在潛意識深處的苦悶──即心靈創傷的象徵化作品,就不是偉大的藝術。膚淺的描寫,無論技巧是何等的奇特秀麗,總無法像具有真實生命的藝術般地動人。所謂深入的描寫,並不是單就傷風敗俗之類的事物,給予詳細地描寫外表,而是作家深入自己的心靈深處挖掘,達到自己心靈深處,然後在那裡產出藝術來。掘得越深,作品便越崇高、越偉大、越有力,看來像是被深入描寫的客觀事物之內部,其實正是深深地探掘作家自己的心靈深處。」 (註九)
結論是,人類或許生理上受到本能Libido的驅動,但人類可以超越這種本能,進而得到文藝發展的高潮,人,並非本能的奴隸。
註一: Steven Pinker著,韓定中、劉倩娟譯,《心智探奇》(How the Mind Works),台北市,台灣商務印書館,2006,p059。
註二: Lynn Margulis and Dorian Sagan著,潘勛譯,《性的歷史》(Mystery Dance),北市,時報出版,1993,p49-53。
註三:Murray Stein著,朱侃如譯,《榮格心靈地圖》(Jung's Map of The Soul),台北,立緒文化,初版六刷,2005,p113。
註四:Ibid:p225。
註五:Ibid:p226。
註六:Ibid:p228-229。
註七:Ibid:p84。
註八:廚川白村著,林文瑞譯,《苦悶的象徵》,台北市,志文出版,再版,1999,p19。
註九:Ibid:p30-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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